律师说法丨广东中山慈善家马建军涉黑案去黑记

  广东中山马建军涉黑案，在2024年11月审查起诉即将结束的时候传来了全案去黑的消息，全案45名涉案人员均不指控组织、领导、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，其中有20多人取保候审。

  本案是律师共同作战的典型案例，律师在侦查阶段第一时间介入，为涉案中的多人辩护。我和曾薪燚律师共同为马建军辩护，一年中三四十次前往中山，到各部门走访反映，向省、市、区检察院汇报案件，争取到向被害人取证的机会，深入到田间地头多次走访取证，争取省里对案件的支持，等等，一路走来实属不易，写下这篇文章记录辩护的历程。

  2023年8月31日，中山慈善家协会永远荣誉会长马建军等十几人被捕，罪名是非法采矿、高利转贷。公安向其员工表示，他们的老板是黑社会，以后不用来上班了。紧接着，马建军数十家公司，房地产项目、土地、存款均被查封，涉案金额数十亿。公司有近十名员工一起被抓，公司几乎全面停摆。

  马建军是中山当地知名的企业家、慈善家，曾任广东省工商联常委、中山市政协委员、中山市慈善总会永远荣誉会长等，为当地经济发展做出了非常大的贡献。马建军等人被抓，当地议论纷纷，反响巨大。

  9月初，我和曾薪燚律师作为马建军的辩护人第一时间介入案件辩护，同时也有十余名律师介入，为其他嫌疑人辩护。侦查阶段介入涉黑案，能够有效的防止刑讯逼供、同时能够给当事人带来信心和希望，对于案件的罪名、情节进行分析，防止其制作笔录出现问题，因为绝大多数涉黑案都是靠笔录定罪的。

  2023年9月初，我和曾薪燚律师及同案的其他律师，第一时间到看守所会见当事人，一开始看守所用限制预约的方式限制会见，经过争取，突破了会见，成功见到了当事人。从8月31日案发到第一次会见马建军，用了一周的时间，在涉黑恶案件初期，大部分办案机关都通过各种方式限制会见，以造成当事人与外界隔绝，信息无法有效地传递，甚至进行刑讯逼供以获取想要的口供。而马建军案中，大部分当事人都及时的进行了会见，避免了上述情况的发生，也给刚被羁押的人带来信心和鼓励。

  侦查阶段初期，存在一些办案不规范和违法的情况，我们介入后向公安机关、检察机关以及人大等部门进行控告反映，鉴于马建军是知名企业家的身份，我们还向工商联、慈善协会等部门提出我们的诉求。人大等单位收到我们的材料也很认真的研究处理，工商联、慈善协会领导也分别接待我们，并和我们进行深入交流。

  侦查阶段没有案卷，律师只能通过会见、走访调查等多方面了解案情，形成初步的辩护思路。这个阶段最重要的就是让当事人得到支持和鼓励，尽量让侦查行为规范，全方位提出各种律师的意见。

  经历了多轮反映，大部分机关都和我们进行了有效的沟通，同时我们的诉求也通过不同渠道转到了办案机关手上。办案机关多次接待律师，沟通案情、了解律师及当事人的意见，这个阶段也奠定了案件办理的基础。

  由于人大、市委、市检察院、公安都在同一条街上，这条街北高南低，人大在最上面，下面依次是市委、检察院、公安，我和曾律师多次走这条路反映案件情况，我们也戏称为“从山上访到山下”。

  刑辩律师要重视调查取证，深入到田间地头走访，在走访中发现还原案件真相，发现更多案件的辩护点。马建军案中，指控的非法采矿、重大责任事故等罪名案发地均在，至今依然能够通过现场走访，听当地人的讲述，了解到当年的情况。

  我和曾薪燚律师到当年发生非法采矿的大坑山等地走访，和现场施工人员及村里的一些老人了解情况，拿到了一些村里当年的文件、会议记录等，通过全方位的走访了解，也初步确立了最主要罪名非法采矿罪的辩护思路。通过到山里走访，也能很清晰的区分开每一座山的位置、信息及发生非法开采的来龙去脉。

  在2024年4月拿到案卷后，发现大量证人笔录及被害人笔录对马建军不利，通过初步了解，很多证人笔录不实，需要再次去核实。证人数量非常多，工作量巨大，律师们分头开展取证工作，按照村委、村民、矿上人员、公司员工等进行分类，全面开展调查取证。由于有的证人年事已高，不便活动，我和曾律师就深入到证人家中，为证人制作手写笔录。还有一些关键证人，我们进行了深度取证，有一个当年的知情人，我们开展了长达五个小时的调查取证，取得了非常关键的证据材料。调查取证更有助于律师还原案件事实，还原当年的情况。还能给检察机关呈现证据的全面情况及律师的辩护思路。

  取证过程中，我们发现大量村民都认为马建军不是黑社会，是一个商人，还热心慈善，完全不像办案机关指控的欺压百姓、横行乡里。一些马建军曾经的朋友、合作伙伴纷纷站出来为马建军发声，这也让我们非常感动。去看守所会见马建军的时候，我们给他讲到，即使是现在的情况，依然有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说话，马建军非常感动、热泪盈眶，表示自己不会放弃，会坚持到最后。

  会见的时候，马建军还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，小时候他偷家里的钱被发现，母亲拿着棍子，却没有打他，而是站在那里流泪。自此之后，马建军明白了一个道理，暴力不能解决问题，只有善良才能感化他人，所以马建军在发达之后，做了很多好事，并成为了中山慈善家协会的永远荣誉会长。

  本案中，被害人的供述也非常关键，经过争取，检察院许可了我们对被害人进行取证。这份文书是该检察院2024年做出的第一份此类文书，也说明此前从来没有人申请过，也没有同意过对被害人进行取证。此前，在其他地方我们也提过类似的申请，但其他的检察院许可的不多，中山的检察院在这点上做的很到位，保障了律师的辩护权。

  拿到向被害人取证的决定书后，我们前往村里向被害人了解情况，几名被害人也很配合，都来到村委会和我们沟通，其中两名被害人所讲让我们很惊讶，他们表示从来没有被马建军害过，甚至还说马建军和他们关系很好，并不存在马建军欺负他们的情况。当问到想不想作为被害人参加诉讼，他们均一口回绝，表示不想去告马建军，也不想要赔偿，并没有被害过。

  被害人讲出这样的话，其实并不多见，此前在其他案件中有被害人当庭表示没有被害的情况，但在本案中，尤其是直接向被害人取证，以这种面对面的方式说出这样的话，还是第一次。

  与被害人取证沟通后，我们的信心大大增加，经过多次深度走访、取证，我们收集到了上百份证据，对于案件的把握也趋于明朗。

  决定权在哪里，辩护就要到哪里。本案是重大涉黑案件，自然要汇报到省里指导，我们也来到省里，向上级汇报案件的情况。

  汇报的过程也是一波三折，刚开始省检察院没有人收材料，称案件在下级，通过逐步的沟通，我们列举了扫黑除恶这些年案件由省检把关定性的规定及案例，后来便有人与我们进行对接，充分沟通，并表示会汇报给领导和负责人。

  涉黑案件的辩护不能只局限在法庭上，局限在办案机关，要向上反映，到有决定权的地方开展辩护工作。就像我们去年办理的保定案一样，通过和河北省检察院多次汇报沟通，改变管辖去掉黑社会的罪名。

  除了在省里的各部门进行沟通外，我们和承办的检察院也进行了多次的沟通。刚拿到案卷的时候，提出各项申请，调取各项有利的证据，查阅录音录像，比对出其中的问题；之后申请向被害人取证，把取证的内容和检察院沟通；通过阅卷发现当年已有的生效判决及调查结论，和承办检察官进行重点的沟通；通过走访了解到中山当地不同的风土人情及案件的背景信息，与检察官提出关键的问题；给检察官播放辩护人取证的同步录音录像，验证证据的真实性，等等一系列工作。

  审查起诉到期前一个月，律师们每周到检察院沟通，提交不同的法律意见，希望案件能够去掉黑社会罪名，依法妥善解决。前期的铺垫及沟通也奠定了案件通向好结果的道路。

  办案过程中，每个细节都是案件去黑的关键，每一步都会影响案件的走向。刑事案件，尤其是涉黑恶等重大案件，越早介入希望越大、机会越大。中山案，我们在侦查阶段初期介入，避免了案件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，也通过多次会见、沟通坚定了当事人的信心。

  审查起诉期间，每一次调查取证，每一次向上汇报、沟通，及和承办检察院沟通都至关重要，每一步都会影响案件的走向，应当结合案件特点，把握住每一个点，抓住每一次机会。争取到向被害人取证的机会，争取到上级检察院对案件的支持和把关，争取到中山市层面对案件的重视，这些都是案件能够去黑的基础。

  2024年11月，检察院审查起诉结束，移送法院，全案去掉组织、领导、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，全案的罪名也拿掉了五个，取保了近20人，保住了公司的合法财产。但仍然指控马建军等人涉恶，罪名还剩六个，虽然全案去黑，但下一步还需继续努力，争取最好的结果。

 2026年3月30日，马建军案再次开庭。在未来的一个多月了，我们辩护人和委托人家属，在律师同行、媒体朋友和热心民众的支持见证下，以事实为根据，以法律为准绳，依法履行法律赋予我们的权利，真正“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。”

  图为3月30日在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参加马建军案开庭的部分律师、媒体和旁听者合影。（刘宇堃）